六十多年来,位于苏丹北部尼罗河东岸的旧东戈拉考古工作不断推翻了早期殖民时代的假设——即中世纪基督教努比亚不过是地中海拜占庭的一个遥远的外省回声。2026年11月,这一重新评估获得了惊人的垂直证据。由华沙大学波兰地中海考古中心(PCMA)与苏丹国家文物与博物馆公司(NCAM)联合组成的考察队,在阿图尔·奥布乌斯基教授的主持下宣布,发掘人员在耶稣大教堂废墟内部终于抵达了这座大教堂最初的中世纪地面。
他们并非只是踏上了现代沙漠砾石之下被侵蚀的石铺地面。相反,考察队清理出了一座宏伟的阶梯,两侧是结构性的泥砖与砌体墙,至今仍屹立约11米(36英尺)高。在梯井旁,田野发掘还暴露出支撑建筑东侧半圆后殿的巨大结构扶壁,以及一座出人意料的第二座较小教堂——它建在相邻建筑群的上层。
对于非洲史和中世纪地中海史的研究者而言,这一突破打开了直接的地层学通道,通往阿拉伯编年史家所铭记的基督教努比亚最富有、最宏伟的大教堂:马库里亚王国(约公元500年至14世纪)的精神支柱。
Sudan
Old Dongola
中世纪努比亚大都市,位于苏丹北部尼罗河东岸,公元6世纪至14世纪为基督教马库里亚王国首都。以其泥砖和石砌大教堂、公元1317年的王座厅清真寺,以及2026年11月发现耶稣大教堂原始地面而闻名。
Türkiye
Hagia Sophia
拜占庭建筑的至高成就——一座由皇帝查士丁尼在君士坦丁堡仅用五年时间建造、于公元537年竣工的巨大穹顶巴西利卡,其31米直径的穹顶仿佛漂浮在窗户构成的环带上。近一千年来,它一直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封闭空间和最宏伟的大教堂,之
Sudan
Jebel Barkal
苏丹尼罗河第四瀑布拐弯处的一座砂岩孤山和神庙建筑群,是阿蒙神的圣地,也是纳巴塔的宗教中心——纳巴塔是统治埃及的库施第二十五王朝国王们的首都。与纳巴塔–麦罗埃墓地一起被列入UNESCO名录。
Sudan
Meroë
库施王国的古都麦罗埃,从公元前800年至公元350年繁荣昌盛,以其陡峭的金字塔、先进的铁器工业以及连接非洲、地中海和中东的贸易枢纽角色而闻名。
Sudan
Kerma
古代撒哈拉以南非洲最早、最强大的王国之一的首都——一座位于尼罗河畔的努比亚城市,今在苏丹境内,约公元前2500年至公元前1500年繁荣发展,可与法老埃及匹敌并时而构成威胁。其核心建筑西德富法是一座巨大的泥砖神庙,至今仍是
Ethiopia
Aksum
阿克苏姆帝国(约公元100–940年)的首都,是古典时代晚期的强大帝国之一——唯一在战斗中击败波斯的非洲国家,以其高耸的雕刻石方尖碑而闻名,并据称是约柜的所在地。
Ethiopia
Lalibela
一处由11座独石凿成的教堂群,建于12至13世纪,代表了埃塞俄比亚中世纪建筑与基督教奉献精神的巅峰。
解构新闻标题:“比白宫还大”与“非洲的圣索菲亚”
在2026年11月公告发布后的数小时内,国际新闻标题将这次发掘浓缩为两个易于记忆的说法: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座“比白宫还大”的中世纪非洲大教堂,以及找到了“非洲的圣索菲亚”。这两种类比有助于读者理解一座陌生的努比亚建筑,但严谨的学术研究必须厘清哪些是已经实际发掘的,哪些仍属推断。
由于大教堂主殿中仍堆积着超过11米厚的坍塌拱顶和风积沙漠填充物,发掘者迄今仅在宏伟阶梯的底部暴露出原始地面,而非整个内部大厅。整体建筑比例——估计地面占地宽47米、长57米(约154×187英尺),原始高度估计约21米(相当于六层现代楼高)——来自地表地形测绘、2021年首次确认的上部墙冠以及有针对性的探沟,而非完整的地面清理。
同样,阿图尔·奥布乌斯基教授将其与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所做的比较,承载着精确的艺术史含义,而非暗示字面意义上的建筑复制:
“在建筑史上,某些建筑会脱颖而出,用现代术语来说,它们成为潮流引领者。君士坦丁堡——即今日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无疑是这样一个范例。耶稣大教堂似乎是努比亚、甚至或许是非洲这一地区扮演此类角色的天然候选者。”(阿图尔·奥布乌斯基教授,华沙大学波兰地中海考古中心,2026年11月)
马库里亚的建筑师们并非用从马尔马拉海运来的普罗科尼西亚大理石柱建造其大教堂。他们以努比亚烧制砖、泥砖、砂岩和花岗岩,设计出一种本土化的宏伟空间构成,在数百年间重塑了非洲东北部的基督教礼仪建筑设计。中央开间究竟是由高耸的砌筑穹顶覆盖,还是由沉重的木桁架屋顶横跨,仍是一个有待在中殿内部进行发掘的活跃建筑学问题。
来自旧东戈拉的中世纪努比亚带翼天使壁画 | Tanjagari 通过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发掘者在耶稣大教堂一座纪念性楼梯底部抵达了原始中世纪地面
毗邻已发掘楼梯间的墙体保存高度约11米(36英尺),附近还暴露出后殿扶壁和一座上层教堂
旧东戈拉在公元6世纪至14世纪期间是基督教努比亚马库里亚王国的首都
地表测绘和探沟表明大教堂整体占地面积接近47米×57米,估计高度为21米
耶稣大教堂曾作为东戈拉主教的座堂,并在整个基督教努比亚确立了建筑先例
大教堂中央大厅由宏伟的砌筑穹顶而非复合木屋顶结构覆盖
为何十一米高的墙体得以保存:努比亚沙土的地质考古学
在大多数古典地中海遗址中,多层教堂内部仅能保存至臀部或肩部高度,因为数百年来的取石活动和季节性降雨将上部砌体逐层剥蚀至基础。那么,为何耶稣大教堂楼梯旁仍有11米高的墙体屹立不倒?
尼罗河中游沿岸的地质考古研究揭示了两个相互交织的遗址形成过程:
- 快速结构性掩埋: 与爱琴海大理石巴西利卡式教堂不同——后者的切割石块被系统性地开采用于石灰窑和后来的堡垒——努比亚的纪念性建筑将耐用的烧砖外墙与厚实的未烧制泥砖内芯相结合。一旦大教堂在中世纪晚期被废弃后拱顶或上部木构楼板坍塌,倒塌的砖石便在下层走廊上方形成了致密的保护性缓冲层。
- 风成沙堆积: 旧东戈拉坐落于尼罗河畔一处裸露的岩石高地上,与瓦迪豪瓦尔隔河相望,正处撒哈拉盛行北风的路径之上。数百年间,风扬石英砂灌入空旷的庭院和楼梯间,形成了深厚的分层堆积,使下层的灰泥、砂浆和楼梯免受热力开裂和地表风蚀的影响。
然而,正是这种对纪念性堆积层序的忠实保存,也决定了田野作业必须极度谨慎。在狭窄的探方内移除十一米垂直深度的松散沙土和破碎拱顶砌体,需要阶梯式支护、机械吊运和微层序记录,以确保墙体在周围沉积物支撑被移除后绝不会失稳。
巴克特条约与马库里亚的黄金时代(公元652年至1317年)
要理解马库里亚的建造者如何为如此规模的大教堂筹措资金和人力,必须将目光投向埃及以外的努比亚主权外交。公元7世纪中叶,当阿拉伯穆斯林军队进入埃及时,马库里亚军队在尼罗河瀑布群附近阻止了其向南扩张。双方并未陷入持久战争,而是于公元652年谈判达成了巴克特条约:一项持久的双边协定,规范互不侵犯、商人安全通行,以及每年互派使团交换被奴役的劳工、谷物、纺织品和奢侈品。
在巴克特框架下近六个世纪的稳定边境保护下,旧东戈拉(古努比亚语中称为通古尔)繁荣发展为非洲最伟大的中世纪都城之一:
- 世界性文字素养: 科姆 H 郊区修道院的档案与墙壁铭文保存了祈祷文、王室敕令、法律契约和个人誓愿,以四种文字和语言并排书写:希腊语(礼仪威望)、萨希迪科普特语(修道院学术)、古努比亚语(地方行政)和阿拉伯语(商业与外交通信)。
- 教会创新: 在 2026 年 11 月耶稣大教堂深沟发掘之前,由卡齐米日·米哈沃夫斯基、斯特凡·雅各比尔斯基和沃齐米日·戈德莱夫斯基指导的波兰—苏丹联合发掘已发现了花岗岩石柱教堂(约 7 世纪末重建的旧大教堂,拥有十六根高耸的独石花岗岩石柱)和 9 世纪的十字形教堂,其集中式平面围绕高耸的核心向四方辐射出等长的翼部。
- 城市住宅与绘画: 来自科姆 H 和城堡住宅的彩绘石灰灰泥描绘了长着孔雀羽毛翅膀的天使长、马库里亚主教,以及身着花纹丝绸长袍的王室供养人,旁边还有努比亚护佑符号。
Old Dongola 花岗岩石柱教堂的花岗岩石柱 | Udimu 通过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多中心的神圣建筑:从凯尔迈和麦罗埃到圣索菲亚大教堂与拉利贝拉
19 世纪和 20 世纪较早的传播论史书常常将尼罗河流域文明框定在严格的由北向南等级体系中,把努比亚描绘成一个被动的借鉴者,先后从法老时代的埃及和查士丁尼时代的君士坦丁堡接受建筑。对古代和中世纪东北非洲的多中心视角则揭示出一条远为丰富、多向流动的本土实验走廊。
早在公元6世纪基督教抵达第三与第四瀑布之前,上努比亚已经维持了两千年独立的纪念性建筑工程。在凯尔迈(约公元前2500年至公元前1500年),建造者利用拱顶、扶壁和源于当地土壤力学的泥砖工艺,筑起了巨大的泥砖德富法。后来的库施统治者在圣山博尔戈尔山脚下兴建神庙建筑群,并在麦罗埃平原上建造了数百座陡峭的皇家金字塔,将尼罗河母题与地中海及红海贸易往来融为一体。
马库里亚的教堂建造者继承了这些本地建筑传统,同时与邻近的基督教王国进行创造性对话。在东南方的埃塞俄比亚高原上,阿克苏姆早在中世纪的岩石凿刻圣殿将拉利贝拉转变为地下朝圣地形之前,就已雕刻出高耸的独石碑和早期巴西利卡。在北方,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展示了拱顶几何与戏剧性室内采光如何以砖石彰显宇宙性的君权。旧栋古拉的耶稣大教堂正矗立在这一交汇网络之中:其砖砌工艺、彩绘礼仪和空间流线具有鲜明的努比亚特色,而其宏大规模则足以挑战亚历山大里亚与阿克苏姆之间的任何一座大教堂。
从王座大厅到清真寺(公元1317年):延续而非抹除
中世纪努比亚从基督教君主制向伊斯兰苏丹国的转变,常被简化为入侵与毁灭的刻板叙事。旧栋古拉保存着远比这更为微妙的考古证据。矗立在城堡北缘的是马库里亚诸王的王座大厅,一座建于公元9世纪的两层纪念性泥砖楼阁,君主曾在拱顶储藏室之上接见朝臣。
公元1317年,在受马穆鲁克开罗支持的第一位穆斯林马库里亚国王阿卜杜拉·巴尔尚布统治期间,上层王座觐见厅并未被拆除或焚毁。相反,工匠粉刷了原有墙壁,嵌入了一个朝向麦加的米哈拉布祈祷壁龛,并安放了一块阿拉伯文大理石奠基铭文,纪念该大厅被奉献为清真寺。如今,它是苏丹现存最古老的清真寺,将中世纪努比亚的砖石建筑直接带入了伊斯兰时代。
在城堡山坡周围,该遗址后来演变成一片由芬吉苏丹国修建的白色穹顶苏非圣墓(qubbas)构成的景观,直到19世纪初政治权威转移到下游的新栋古拉。老栋古拉的遗址远非代表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暗时代,而是记录了神圣高地长达十四个世纪的持续重新诠释。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建筑尺寸、2026年楼梯间发掘的地层细节以及区域比较综合研究,均参考了波兰—苏丹联合考古队和尼罗河历史学家的田野报告与学术专著:
- 《考古学杂志》(美国考古学会)(2026年11月9日):《考古学家发现努比亚最大中世纪大教堂的原始地板》
- 华沙大学波兰地中海考古中心(PCMA):阿图尔·奥布武斯基教授与苏丹国家文物与博物馆管理局(NCAM)的田野通讯
- 沃齐米日·戈德莱夫斯基(2013年):《栋古拉:古代通古尔考古指南》,华沙大学波兰地中海考古中心出版社
- 阿图尔·奥布武斯基(2019年):《努比亚的修道院与修士》,《法律纸草学杂志》增刊系列
- 德里克·A·韦尔斯比(2002年):《努比亚中世纪诸王国:中尼罗河沿岸的异教徒、基督徒与穆斯林》,大英博物馆出版社
继续探索
- 旧东戈拉遗址档案:坐标、关键事实、发掘史与证据评级
- 比较旧东戈拉与圣索菲亚:并排时间线、尺寸与跨区域遗产
- 凯尔迈、杰贝尔·巴尔卡尔与麦罗埃:苏丹尼罗河沿岸两千年更早的库施纪念碑
- 阿克苏姆与拉利贝拉:埃塞俄比亚高地的圣石与礼仪传统
- 考古新闻中心:每周精选的全球田野发掘公告
最后更新:2026年11月



